“大家好，我是张敏，武汉外卖员。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《万家灯火处，一骑驼铃归》。今天开始连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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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 饮尽苦胆酒 尝遍世沧桑

《饮不尽苦胆泡酒，道不完人世沧桑》

有段时间，很久没见到阿威了，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便主动联系了他。阿威语气平静地告诉我，他心脏出了点问题，过几天就要做手术。我听后久久无言，只能在心里暗自感叹，人生在世，哪有什么绝对的幸福与不幸，说到底，不过是知足与不知足的差别罢了。

能在漫漫时光里，守着粗茶淡饭的温饱，享一份无忧无虑的自在，便是生活中最难得的幸事。而无病无灾，平安康健，就像是为生命撑起了一把坚固的伞，护着我们安稳走过人生一程又一程，那是上天赐予普通人最厚重的福泽。至于功名利禄、荣华富贵，有了，自然是锦上添花，为生活添几分绚烂；没有，也无伤大雅，我们依旧可以在平凡日子里，绽放独属于自己的芳华。

又过了一段日子，老婆带着孩子从云南旅游回来。一进门，她就满脸埋怨地数落我，说她在云南游玩期间，我既不发信息问候，也不打电话关心，云南靠近边境，缅甸那边局势又乱，万一她被坏人拐跑了，我该怎么办。

我只能苦笑着回应，我每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，最需要被关心、被体谅的人，明明是我才对。你开开心心出去旅游，还要我时刻捧着、哄着，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。可叹归叹，气归气，末了我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反思，现在的自己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变得这般冷漠、这般麻木了？

这些年，肾结石反反复复折磨着我，疼起来直冒冷汗，直不起腰。可我实在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碎石，只能硬生生扛着，疼得实在受不了，就随便吃点药顶一顶。

记得有一次凌晨，我在熟睡中被剧痛生生疼醒，浑身冷汗湿透，在床上蜷缩成一团。实在扛不住，我只能强撑着爬起来，一个人在空荡荡、冷清清的大街上，跌跌撞撞四处寻找还在营业的诊所打针止痛。

还有一次，肾结石突然发作，疼得我浑身发软，直接倒在公园的草坪上，一动也不想动。我呆呆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那一刻，没有去想生活的困苦，没有去感慨人生的艰难，好像这一切，都不过是取经路上，注定要经历的一难罢了。

父亲节那天，老婆破天荒给我转了一百三十块钱。我当时心里又暖又甜，满心欣慰，觉得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总算没白熬，苦尽甘来，她这块捂不热的石头，终于被我的满腔热忱给捂热了。

可我万万没料到，第二天，她就找了个理由，把这一百三十块钱又要了回去。空欢喜一场，心里那点刚燃起的暖意，瞬间凉了半截。

估计，下次再收到她送我的礼物，那个时候的我，应该已经躺在墓地了，呵呵！

不知道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了，还是因为她嫌弃我。
在这里，我只想以自己的经历，奉劝所有未婚的兄弟：
选择伴侣，一定要慎重，一定要找彼此心疼、互相珍惜的人。
可以深爱，但别单向奔赴；可以付出，但别一味讨好。
婚姻本该是避风港，不是消耗站，别让自己的一腔热忱，最后只剩满身疲惫。
我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。

至于被嫌弃嘛，这仿佛是很多男人都会经历的委屈。
哪怕你在外面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，回到家，也渴望一份理解与温柔，而不是无尽的指责与不满。

没结婚时，被父母念叨；结了婚，被爱人挑剔；等孩子长大到了青春期，也许还会被孩子不理解。
这不是宿命，只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。

其实男人这一生，所求的东西从来不多，不过是累了有人疼，难了有人懂，在外拼尽全力，回家能有一句暖心的话，一个不嫌弃的眼神。可偏偏越简单的东西，越难得。

愿所有真心付出的男人，都能被温柔以待，也愿我们终能明白：爱不是单方面的讨好与迁就，而是彼此珍惜、互相心疼。

感情里最难得的，从来不是轰轰烈烈，而是彼此珍惜、互相体谅。若遇不到这样的人，不必委屈自己、勉强凑合，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，也是一种清醒与体面。

后来我拼命赚钱，帮她把欠下的钱一万块钱还清，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，隔阂会慢慢消散。可没过两年，她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，一口咬定从来没有这回事。

人心呐，真的是凉透了。

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，心死，也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。

当年我和苟东溪一起开店的时候，我爸也和同乡刘伢合伙做生意，前前后后投了一百四十万，好不容易刚把本钱收回来，结果房租到期，又赶上拆迁，苦心经营的店子就这么没了。从那以后，我家就开始一步步走下坡路，我爸也只能放下身段，外出打工谋生。

后来我爸突发心梗，做手术捡回一条命，在家休养还不到一个月，就被我妈天天念叨、往外赶，逼着他赶紧出去找事做，挣钱补贴家用。

我有时候真的特别同情我爸，一把年纪，刚从鬼门关走一圈，大病初愈，身体还虚得很，却还要为生计奔波劳累。同时，我也在心底狠狠埋怨自己的不争气、没本事，不能让父母安享晚年，还要让他们一把年纪为钱发愁。

恍惚一瞬间，我仿佛在我爸身上，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。我爸现在走的这条路，将来我怕是一步一步，也得跟着走下去。

我也不是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，想趁自己还能动、还能拼，为自己活一次，哪怕只有短短几年。这些年，我拼命干活，钱没赚到多少，一身病痛倒是落得扎扎实实。万一等我真到了廉颇老矣、尚能饭否的年纪，干不动、挣不来钱了，老婆再跟我提离婚，我该怎么办？难道只能抱着老骥伏枥、志在千里的念头，继续苦撑吗？

有段时间，我真的累到了极点，感觉身体特别差，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。我最长一次，连续一百天没有休息过一天，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门，晚上十一点多才拖着身子回家，一天十五六个小时高强度连轴转。长时间奔波，让我腰酸背痛，到了后期，屁股都是麻木的，腰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，怎么伸都伸不直。那段日子，晚上睡觉稍微翻个身，都能被疼醒。

实在撑不住了，我打算稍微放松一点，不再逼自己那么紧，每天晚上八点就收工回家。可我妈看在眼里，却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嘀咕，声音不大不小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能让我清清楚楚听见：早上出门这么晚，晚上回来这么早……

我听在耳里，痛在心上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还是欲言又止。

算了，这个世界上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，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。我选择原谅，原谅所有人，也原谅这个对我从不温柔的世界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妈终于忍不住，当面把这些话说了出来，直截了当地指责我最近偷懒，让我以后勤快一点，多挣点钱。

天地良心啊！难道我还不够努力吗？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，你还觉得我不够努力，你可以坐凳子上坐八个小时试试，我骑车还要注意安全，赶时间，你是未历其境，不知其难，上嘴唇碰下嘴唇，张嘴就来当然轻松。

当这些话明明白白摆上台面的那一刻，我压抑了许久的委屈，瞬间决堤，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涌。我再也忍不住，大声把心里的话全都喊了出来：我又不是好吃懒做、游手好闲的人，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？从小到大，我哪一次不是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，拼尽全力为这个家？

那天送孩子上学，一路上整整半个小时，我一言不发，眼泪却默默地流了一路。

把孩子送到学校后，我找了一个没人的空地，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。这些年所有的不容易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咬牙硬撑，在脑海里一一闪过。

终于，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崩溃，对着空旷的天地，嚎啕大哭起来。

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天昏地暗，哭得痛彻心扉，几近昏厥。

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人生不公，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多舛，从来没有向人哭诉过自己有多难。可就在那一瞬间，我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，一直绷得死死的那根神经，彻底松垮下来。我好像突然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热情，失去了前行的动力，忘记了人这一生，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。

我低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粗糙不堪的双手，想起了很多人。

我多么希望，能像老五那样自甘堕落、潇洒快活，什么责任、什么压力，统统抛在脑后；我想起了鲍雪，想起了和她在一起时，那些短暂却快活的日子；我想起了老董，羡慕他能骑着摩托车，奔赴山河湖海，自由自在，无拘无束。

可我想破了头，也想不明白，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、那么拼命了，家里人却视而不见；明明我已经掏心掏肺、倾尽所有，我老婆依旧打心底里瞧不起我。

太多太多的委屈，堵在胸口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

我无助地对着空气，一遍又一遍挥舞着拳头，在心里无声地呐喊、无声地质问：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？为什么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？

我不需要谁理解我，不需要谁关爱我，也从来不怕压力、不怕吃苦，更不想说什么我有多不容易的矫情话。我只希望，在我身心俱疲、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能给我一个安安静静、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，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，让我自己慢慢消化掉所有负面情绪，然后再打起精神，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家人。

你们总以为自己是对的，永远都觉得自己是对的。

不要喝饮料，不要熬夜，这些大道理，我比谁都懂。可我是被生活所迫，身不由己，我能有什么办法？

现在，喝瓶便宜的饮料，已经是我生活里，唯一廉价、唯一触手可及的快乐了。都说少年不得之物，终将困其一生。小时候穷得连瓶饮料都喝不起，现在长大了，你们连这一点点小小的快乐，都要剥夺吗？

我有低血糖，根本不能饿，饿急了就头晕眼花，随时可能晕倒，有时候饿到胃里反酸水，疼得直抽抽。可送外卖最忙的时候，偏偏就是饭点，忙起来连喘口气、尿尿的功夫都没有，只能靠喝点饮料，勉强补充点能量，喝完继续咬牙干活。

我也想吃一顿大餐，我也想去远方旅游，我也想安安心心放几天假，好好放松休息一下。你们以为，我不想吗？

可我能做得到吗？

我一刻也不敢停歇，我的孩子还没有长大成人，你们还没有养老送终，我身上的担子，一天没卸下来，我就一天不能停下来。

不在家的时候，耳根子还能清净一点，一回到家，迎面而来的就是各种批评、指责、数落。

我已经很努力了，真的很努力了。

我承认，你这一辈子吃了很多苦，受了很多罪，可我这三十年走过的路、遭过的难、扛过的事，抵得上别人顺顺利利的一生。

我只想说，一个家庭，就应该是一个整体，就像一支要上战场打仗的军队。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，就有人在后方保障后勤。你非要告诉我，是前面冲锋陷阵的人更难，还是后面保障后勤的人更难，这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。

一家人，都不容易，何必为一点小事抱怨不断、互相指责？只有心往一处想，劲往一处使，拧成一股绳，日子才能一步步往前过，一步步好起来。否则，只能节节败退，丢盔弃甲，最后家不成家。

如果有来世，我真的不想再做人了。

做人太累，太苦，太煎熬。

我只想做一头在田地里吭哧吭哧埋头干活的老黄牛，不用想人情世故，不用担家庭责任，只埋头拉犁就行。

我只想做一头围着磨盘，一圈又一圈默默转圈的驴，不用思考人生，不用面对冷眼，只机械地往前走就行。

我连田地里撒欢奔跑的大黄狗都不敢奢望，连阳台上慵懒晒太阳、无忧无虑的猫都不敢去想。

那一刻，我对这个世界，彻底失望了。

我好无助，好绝望，心好累，真的太累太累了。

还记得疫情那年，有个人从二十楼一跃而下，重重摔在地上，脑仁滑了出来，十几二十米的地面上，拖着长长的脑液痕迹，像蜗牛爬过一样。我从旁边静静走过，冷冷地看了一眼，心里没有害怕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觉得有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，在身后推着我，麻木地继续往前走，继续我看不到尽头的生活。

我心里暗暗发誓，等我把生我养我的人养老送终，等我养的人长大成人、独当一面，完成我这辈子所有的责任与义务。
到那一天，我就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，安安静静坐着，什么也不想，什么也不做，就那样，静静等待落幕。

活到如今，我早已饮尽苦胆酒，尝遍世沧桑。
一身伤病，满心疲惫，被生活磨平了棱角，被现实压弯了脊梁。
我变成了曾经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——沉默、麻木、疲于奔命，连哭都要挑四下无人的空地。

可很少有人知道，我也曾经不是这样。
我也有过意气风发的年纪，有过不顾一切的热爱，有过想奔赴山河湖海的冲动。
我羡慕过老董骑上摩托就走的自由，也向往过无拘无束、不问明天的人生。

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，
不是我变了，是生活把我当年的锋芒，一点点磨成了如今的沉默。

恍惚间，我又想起年少时最喜欢的那段文字，
那是我青春里最滚烫、最明亮、永远不会熄灭的光：

恰同学少年，风华正茂，书生意气，挥斥方遒，
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，粪土当年万户侯。
曾记否，到中流击水，浪遏飞舟？

那时候的我，眼里有光，心中有梦，以为自己能踏平坎坷，所向披靡。
如今再读，只觉一声长叹。

原来人生最痛的，
不是从未拥有，
而是曾经拥有过整个世界，
最后却只能在烟火与风霜里，
默默做一个为生活低头的普通人。

这人间一趟，我来过，拼过，痛过，也爱过。
只是，再也回不去那个追风的少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