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好，我是张敏，武汉外卖员。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《万家灯火处，一骑驼铃归》。今天开始连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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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 赌祸摧英骨 浮债困良朋

我们身边有一个朋友，名叫雷子，是我当年在汉口当学徒的时候，通过小彭认识的。虽说我跟雷子平时的交集不算多，来往也不算频繁，但在我心里，一直觉得雷子是个很不错、重情重义、值得深交一辈子的朋友。

雷子长得很精神，相貌周正，皮肤白皙，常年留着利落的寸头，单看外形，是个阳光开朗、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。可他的性格却偏偏和外表截然相反，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少言少语，不怎么爱凑热闹，话不多，但做事踏实，待人也实在。谁也没想到，就是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年轻人，因为一时贪玩、一念之差误入歧途，沾染上了赌博，短短时间内就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。

催债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，日夜不得安宁。他生性要强，不想拖累父母家人，不想给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再添灾难，最后走投无路，在一家酒店的卫生间里，选择了烧炭自杀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。等被人发现的时候，人早已没了气息，面目全非，让人揪心不已。

听到这个噩耗的那一刻，我当场就崩溃了，泪流满面，哭得控制不住自己。好好的一个兄弟，正值青春年华，前途还一片光明，就这么说没就没了，好好的一条人命，就毁在了一个“赌”字上。后来，我们一帮相识的朋友凑到一起，带着满心的悲痛与惋惜，一起去祭奠了他，送了他最后一程。

哎！这些年我也算走南闯北，看惯了世间百态、人情冷暖，可每每想到雷子的遭遇，想到这条活生生的人命，心里还是会沉甸甸的，堵得慌，久久不能平静。我打心底里想劝所有正在难处、正在煎熬的人，无论遇到多大的坎，都要好好地活下去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！有什么事是想不开、过不去的呢？

哪怕生活再难、再苦，哪怕负债累累、前路迷茫，我们都应该咬紧牙关，硬着头皮坚持下去。如果哪天实在撑不住了，觉得天要塌下来了，就好好想一想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。从母亲十月怀胎、一朝分娩，到我们蹒跚学步、咿呀学语，再到我们慢慢长大成人、懂事明理、独立生活，父母哪一天不是在为我们劳心费力、操劳奔波？

看看父母头上日渐增多的白发，看看他们被岁月压弯的脊背，我们还有给父母养老送终的责任没有完成，还有未尽的孝心没有兑现。你走的时候或许觉得是解脱，可你留给父母的，却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伤痛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，是世间最残忍的事。

好好活下去吧！哪怕像牲口一样坚韧地活下去，只要人还在，就有翻本的机会，就有盼头。只有活下去，我们心里的鸿鹄之志、胸中的远大抱负、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想，才有机会一步步实现；只有活下去，我们才能去看世间看不完的美景，去交值得交的朋友，去喝喝不完的好酒。只有好好活着，才是享受这世间万物所有美好的唯一资本。

生年不满百，常怀千岁忧，昼短苦夜长，何不秉烛游。人生苦短，别把自己逼进绝路，更别碰那些能毁掉一生的东西。

最后，我必须在这里一字一句、重重地强调三遍：不要赌博！不要赌博！！不要赌博！！！ 这东西沾不得，一碰就是家破人亡、妻离子散的下场，雷子的悲剧，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训。

说到这里，我顺带讲一个典故，出自《三国演义》第十八回——贾文和料敌决胜，夏侯惇拔矢啖睛。故事说的是，夏侯惇领兵前去救援刘备，攻击吕布，正与吕布手下高顺的军队相遇。夏侯惇当即挺枪出马，与高顺正面交战，大战四五十回合之后，高顺渐渐不敌，败下阵来，绕着军阵慌忙逃跑。高顺阵中有一员将领名叫曹性，暗中拈弓搭箭，瞄准夏侯惇，一箭射出，正中夏侯惇左眼。

夏侯惇惨叫一声，剧痛钻心，他用手猛地拔箭，不想连着眼珠一起拔了出来。危急关头，夏侯惇大吼一声：“父精母血，焉能弃之！”随即将眼珠放进嘴里吞下，然后忍着剧痛挺枪纵马，直冲曹性。曹性根本来不及提防，被一枪透面门，当场死于马下。这一段拔矢啖睛的故事，希望大家都能牢记于心。

转回正题，再说说我那个让我又心疼又生气的朋友——阿科。

阿科身材瘦瘦高高，皮肤白白净净，五官精致，眉眼周正，放在人群里也是个显眼的帅小伙。早些年，他在卷烟厂上班，还当上了小组长，手底下管着五六个人，工作稳定，待遇优厚。那个时候，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两三千块钱的工资，他轻轻松松一个月就能拿到八千左右，效益好的时候甚至能破万，再加上卷烟厂各种完善的福利待遇，在我们一群朋友里，是人人羡慕、人人夸赞的好工作，前途一片光明。

可惜好景不长，一直器重他、赏识他的领导调离了岗位，换了一位新领导上任。阿科性格直爽，跟新领导脾气不对付，相处得很不融洽。他总感觉新领导在有意无意针对他、排挤他，工作做得越来越憋屈。直到有一天，阿科前一晚熬夜，早上睡过了头，迟到了。新领导打电话来质问，他怎么还不来上班。

躺在床上的阿科，一时头脑发热，年轻气盛，赌气般地吼出一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：爷我不伺候了，爷我不干了！

一句话，摔碎了自己的铁饭碗，亲手把人人羡慕的工作扔了。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真的后悔，反正我这个旁观者，都替他感到万分可惜。年轻人嘛，气盛一点、冲动一点很正常，做事没轻没重也可以理解，但是玩归玩、闹归闹，千万不能拿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和生计开玩笑，一时意气，换来的可能是半生坎坷。

阿科辞职以后，整个人就飘了起来，眼高手低，高不成低不就，一直不肯踏踏实实地去找工作，在家一玩就是好几年。也是，他以前的工作环境好、收入高、体面轻松，现在再去干别的行业，一个月累死累活就挣那仨瓜俩枣，心里落差实在太大，根本看不上眼，也拉不下面子。

很快，他手里仅有的一点存款就坐吃山空，彻底花光了。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，他一步步走上了借钱度日的路子。他手里办了好几张信用卡，刚开始还能以卡养卡、拆东墙补西墙，可窟窿越补越大，一步一步深陷债务深渊，再也爬不上来。

阿科身上还有房贷，月供不算多，每个月两千左右，但房子是期房，没交房之前，他还得自己在外租房住，又是一笔固定开销。他当时还有个女朋友，一直没有工作，全靠他养着。以前他工资高，养活两个人还挺轻松，现在两个人都成了无业游民，坐吃山空，日常花销更是大得吓人。

在家闲晃了一两年，阿科也慌了，跑去报了个成人培训班，想学计算机转行，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最后也没学出个名堂，技能没学到，钱又打了水漂。到债务最高峰的时候，阿科就这么纯靠信用卡透支生活，前前后后一共背负了四十万的债务，四十万啊，对普通人来说，跟背上一座大山没什么区别，压得人直不起腰、喘不过气。

阿科后来跟我细细讲述过他的困境，满是无奈与绝望。作为多年的兄弟，我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只能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地劝他。我先是耐心听他倾诉这些年的遭遇，同理他的委屈与不易，让他把心里的苦都倒出来，然后再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当下最核心的问题：这样混下去绝对不行，人必须要务实，必须要落地，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班上，哪怕苦点累点，先有收入再说。纯靠借钱过日子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，只会越陷越深，最后彻底万劫不复。

最终，在我苦口婆心、反复劝说之下，阿科总算放下了所谓的面子和身段，跟我一样，放下身段，在他居住的附近，跑起了外卖，靠力气和时间挣钱。

也就是在那个时候，我念及兄弟情分，也怕他步雷子的后尘，走上绝路，二话不说借给了阿科一万块钱，想帮他缓一口气。可我心里也清楚，他那是个无底洞，四十万的巨债面前，我这一万块钱只不过是杯水车薪，只能帮他撑一时，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
再后来，阿科和他女朋友多多结婚了。结婚之前，为了一次性清掉债务，他把手里的期房做了二次抵押。原先每个月只用还两千左右的房贷，二次抵押之后，每个月要还将近七千块。那几年房价正高，他的房子评估下来值一百多万，抵押到手七十多万。拿到钱后，他先把之前的房贷一次性还清，又把自己欠下的四十万债务全部结清，手里还剩下十多万块钱。

接着，他又把之前欠七八个朋友的零散债务一一还清，剩下的钱，用来办婚礼、度蜜月，婚后没多久，多多就怀孕生了小孩，家里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。小孩子本就是个吞金兽，吃喝拉撒、奶粉尿布样样都要钱，几番折腾下来，手里那点结余早就所剩无几，日子很快又回到了紧巴巴的状态。

本来一开始，阿科的爸妈还跟他们小两口住在一起，家里的柴米油盐、水电燃气、日常开销，全都是老人家在承担，相当于两位老人在用微薄工资帮他们撑着这个家，大大减轻了阿科的压力。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这里面就绕不开一个千古难题——婆媳关系。

天底下最难处理、最微妙的关系，莫过于婆媳关系。阿科的老婆多多和他妈妈性格不合，生活习惯差异大，经常闹矛盾，而且一次比一次僵，谁也不肯让谁。多多婚后一直没有上班，全职在家，阿科的妈妈同时打着两份工，辛苦赚钱补贴家里，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，这么艰难的时刻，一家人本应该齐心协力、同舟共济，毕竟上下同心者胜，共舟共济者赢嘛！一起把眼前的困境熬过去，比什么都重要，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搞内斗、互相伤害？

是我不懂女人心思，可我清楚地知道，多多那些任性赌气的行为，无异于是把阿科架在火上反复烤，让他左右为难、生不如死。

矛盾越闹越僵，再也没法同住一个屋檐下，阿科的爸妈最终只能收拾行李，搬出去住。搬出去那天，阿科就好比猪八戒照镜子——里外不是人，帮父母不行，帮老婆也不行，两边都是最亲的人，他无可奈何，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一言不发，全程沉默。

他爸妈默默收拾好所有行李，最后把家门钥匙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。钥匙碰撞玻璃茶几，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金属声响，在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，显得格外扎心。当大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，父母离去的那一刻，阿科的心彻底被击碎了。

千斤巨石一般的压力猛地砸在他心头，压得他浑身发抖，喘不过气，内心纠结、痛苦、愧疚、悔恨交织在一起，这个一直硬撑的男人，终于控制不住，流下了悔恨又无助的泪水。

原先有父母兜底，承担所有日常开销，现在他们一走，所有压力瞬间全部压在阿科一个人身上。原本只需要负责每月近七千的房贷，现在还要养没工作的老婆、养嗷嗷待哺的孩子，还要承担家里所有开支，里里外外、大大小小的费用，全都要从他跑外卖那点微薄辛苦的收入里出。

用我们黄梅老家的话来形容，那就是：有几多面粉，就捏几大的粑。 他手里就那么一点“面粉”，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大的一个“粑”。走投无路之下，被逼到绝境的阿科，就又重新开始了借钱度日的日子，就像《水浒传》里风雪山神庙的林冲，一步步被现实逼上了绝路，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
曾经的阿科，宛如春日暖阳下自由飞翔的飞鸟，无忧无虑、逍遥自在，浑身都洋溢着阳光开朗的气息，意气风发；如今的他，却似狂风暴雨中摇曳欲熄的残烛，一身油烟汗味，两眼黯淡无光，满脸憔悴，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，只剩下一身疲惫与沧桑，看得人唏嘘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