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好，我是张敏，武汉外卖员。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《万家灯火处，一骑驼铃归》。今天开始连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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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 残躯承风雨 孤心担家山

“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

人生犹如一场变幻莫测的旅程，该来的终究躲不掉。一场意外，我的腿摔断了，虽然保险报销了百分之九十的费用，但漫长的恢复过程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
在我卧床养伤的日子里，妈妈天天焚香祈祷。我不知道她敬的是灶王爷、二郎显圣真君，还是关圣帝君，只知道我最终挺了过来，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。

我倒下了，家庭的重担需要有人接力。我爸曾患心梗，我妈置换过关节，两位老人年老体弱，又没有退休金，一个做保安，一个做保洁，能维持日常开销已实属不易。妻子在独自支撑几个月后，终究扛不住生活的压力，我们最终走向了协议离婚的结局。

婚姻本应是双向奔赴、互相约束、彼此尊重，不该变成只保护一方、只束缚另一方的枷锁。我说的这些，其实很多男人心里都有这种想法，只是没人敢好好说、没人愿意认真听。

那一刻，我盯着离婚证上冰冷的字迹，突然懂了：真正压垮人的从不是皮肉之苦，而是现实的重锤——父母的病弱、孩子的生计、无人分担的琐碎。“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”，从前只当是戏文里的感慨，如今才懂其中的无奈与寒凉。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，只是轮到自己成为“沉舟”“病树”时，才看清周遭的人情冷暖。我没怪她，只是心疼孩子要跟着颠沛，更愧疚让年迈的父母为我再添愁绪。房子若卖掉，只能抵掉未还完的贷款，我决定把房子留给她们住，不想让孩子跟着流离失所。

爸妈一开始还苦口婆心劝我回头，想尽办法挽留这段婚姻，生怕我一时冲动，毁了后半生的安稳。可当他们真正得知，离婚证已经领完、一切都已成定局时，两位老人看着我，眼神从最初的惊讶、不解、难以置信，到最后彻底绷不住，情绪瞬间崩溃。

他们这一生太不容易了，从小双双失去父母，无依无靠，在苦水里泡大，一路吵吵闹闹、磕磕绊绊，日子过得一地鸡毛，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彼此的手。他们不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，却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相互撑着、熬着、扛着，从青葱少年走到满头白发。很多次，他们的日子都快要过不下去了，可他们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，而我，就是她唯一坚持下去的理由。 他们硬生生在风雨里完成了蜕变，只为给我一个家，只为把我养大成人。

而我呢？
我亲眼看着他们一路艰辛，亲眼看着他们在绝境里咬牙硬撑，可到头来，我却没能学到他们骨子里那份坚韧。离婚，这两个字是他们平日里争吵时，脱口而出的气话，是绝望时的狠话，却从来没有真正付诸行动。如今，这句挂在爸妈嘴边的气话，却在我身上成了现实。

我是该庆幸，终于挣脱了窒息的生活，还是该悲哀，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？

我一遍遍想起小时候，妈妈过生日，我省下饭钱，不吃早饭，攒了好几天，给她买了一幅写着“莫生气”的小挂画。那时候的我，懂事、体贴、满心都是让父母开心。妈妈捧着那幅画，满脸欣慰与温柔，眼里全是对我的期待。

可再看看如今的我——倔强、固执、一身伤痕，把日子过成这样，让他们跟着操心、跟着流泪、跟着抬不起头。
他们该有多失望，多心疼啊。

做了一辈子乖孩子的我，为数不多地忤逆了爸妈，可能这就是迟到的叛逆吧！他们说了很多，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
这条路不是我自己选的吗？我怎么能认输，曾经的我意气风发，对爸妈的话置若罔闻；如今的我却沉默寡言，满心苦涩却无从说起。青丝白发一瞬间，年华老去向谁言，春风若有怜花意，可否许我再少年，少时自负凌云笔，到而今，春华落尽，满怀萧瑟。

离婚曾是我多年潜意识里闪过的念头，可真到尘埃落定的时候，我却忍不住想哭。看着我茫然无措地默默流泪，爸妈反而收起了悲伤，转而安慰起我来。

爸爸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，身子佝偻，走路颤颤巍巍，但目光却异常坚定，掷地有声地说：“不消哭，又不是冒长卵，哪天冒得人死，要死卵翘天，不死万万年，生有日死有时，阎王要嗯三更死，不会留嗯到五更，放心，只要我两个老的还冒死，就不会让嗯饿死。”

为了节省开支，实现利益最大化，我们租了个小房子，把爸妈的房子租了出去赚差价。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房间里，就像2003年刚来武汉时一样。奋斗了二十多年，没想到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起点。相同的是，依旧是我们三个人相互陪伴；不同的是，以前是爸妈扛着家庭的重担，现在轮到我来扛起这个家了。

想起刚出院那天，我爸佝偻着身体背着我回家。趴在爸爸背上，看着他满头的白发，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儿时坐在爸爸肩头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浮现。

爸爸问：“毛能呗？”
我奶声奶气地答：“毛能！”

爸爸又问：“毛乖呗！”
我接着答：“毛乖！”

爸爸还问：“毛听话呗！”
我还答：“毛听话！”

（黄梅话里，“毛”是对小孩的昵称，大概是“宝宝厉害吗？宝宝乖吗？宝宝听话吗？”的意思）父亲的声声询问仿佛还在耳边，而我奶声奶气的回答仿佛就在昨天。

如今，生活的磨难如同阴霾笼罩着我们，但我知道，生活不会一直如此。就像那倾泻而下的阳光，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一切阴霾，让万物沐浴在它的光辉之下，让每一个人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与希望。我不能再消沉下去，父母为我付出了一辈子，现在是我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时候了。

我的腿在慢慢恢复，尽管过程艰难，但我不会放弃。我要重新站起来，为了这个家，为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。坚持不住的时候，总想起高适——五十岁前潦倒江湖，却从未磨掉心中的志气，终得拜将封侯，白马银枪威震四海。我们不过三十余岁，哪能因一时坎坷就折了腰？刘邦彭城一败涂地，尚且能卷土重来；人生本就起起落落，一时的低谷算不得什么。要记住，流水不争先，争的是滔滔不绝；草木不争高，争的是生生不息。

未来的路或许依旧充满坎坷，但我相信，只要我们一家人攥紧拳头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山高自有客行路，水深自有渡船人。我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父母，他们的儿子不会被生活打倒，曾经的我能意气风发，现在的我更能在逆境中崛起，守护好这个温暖却又历经磨难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