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篇（第4-6篇）

【坟场里的教堂·修订合集版｜之二】

接前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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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四、黄昏后的散步】

我在上海的家里，一直用水壶烧水，不用电水壶。初到教会，教会负责人杨姊妹说超市里买不到烧水壶，就用电水壶吧。我不习惯，也不想用教会里的烧水壶，那里的自来水有泥沙，还时常停水，好几次衣服洗到一半，没水了。所以老旧的烧水壶看上去水垢、污垢太多，略有洁癖的我，实在不想用，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有卖。教会里的一位老姊妹，似乎与我一见如故，不知道她去哪里买了一个烧水壶，兴冲冲地拿到教会给我，那一刻我非常感动。
我在教会的主要事工是礼拜天讲道。每天除了洗衣、做饭、打扫，就是看书、学习，预备讲章，偶尔弹弹钢琴，只是弹一些熟悉的赞美诗。白天我不害怕，即使看见窗外不远处的坟墓，也不心慌。我要求教会负责人杨姊妹，把二楼宿舍走廊的防盗门上的玻璃、走廊另一头朝北的窗玻璃，用磨砂窗贴纸遮住，免得黎明或傍晚的时候，不小心看见坟墓。办公室门上的玻璃，也用磨砂窗贴纸封住，我也不要看清晚上的走廊。
此外，我请杨姊妹再给我弄一个小写字台，放在床头边，把大的写字台放在办公室，白天就在办公室看书、学习，晚上只待在卧室。卧室似乎成了我的安全屋，我的藏身之处，天黑之后，一个人绝不离开卧室。杨姊妹叫我量好尺寸，很快就请人做好，拿到教会，正是我喜欢的样式。杨姊妹是一个相当聪明又能干的农村妇女，尤其是在她的带领下，教会唱诗班挺好的。
傍晚，杨姊妹到教会来找我，邀我出去走走，熟悉周边的环境，我想也许熟悉了就不那么害怕了。我和杨姊妹一起走出教堂，边走边说话，她问我要不要安排一个姊妹晚上来陪我？很想要，但还是婉拒了。我不知道在这里待多久，所以不能一直依赖他人，这样我就永远无法战胜恐惧。
我们来到村道上，杨姊妹指着路旁长长的一排小树说，好好的树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，竟然都枯死了。我说，我知道。杨姊妹疑惑地看着我，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，树是被吓死的。杨姊妹笑着推了我一把，我们哈哈大笑。
若不是那么多坟墓，我一定会非常喜欢那里，天很蓝，空气里有浓浓的乡土气息，是我所渴望，而大城市里却没有的。黎明时分，当太阳冉冉升起，拉开窗帘，一个人坐在床沿，可以看见远山重叠，隐现在薄雾中，内心可以变得很静。那里池塘的水碧绿，据说还有鱼，离教堂最近的一个池塘旁边，也有一小片竹林，我察看过里面没有坟墓。春天的时候，有好多笋。村里还有蓝莓种植基地，蓝莓开花的时候，杨姊妹和另外几个弟兄姊妹，带着我驱车去那里，开车不久，远远看见，淡粉红色花的海洋。我们下车走过田埂，环视一望无垠的花海，心旷神怡。那年夏天，教会的弟兄姊妹还带我去看荷花，一边欣赏荷花，一边采莲子放在嘴里咀嚼，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，感叹人生竟有如此美食。他们告诉我，这里的荷花只结莲子不长莲藕，荷塘里满是怒放的圣洁花朵，忍不住想俯身亲吻。
渐渐的天完全黑了，我们在星光和月光下漫步，路上没有行人，就我们俩。有杨姊妹在，走过坟墓也不怕。
我对自己的定位是清楚的——事奉上帝，而不是去当教会负责人。杨姊妹是平信徒，我是牧师，她不知道如何恰当处理与我的关系。她问我今后教会的堂委会如何运作？堂委会是教会内部核心管理组织，我说以前如何，现在也如何，你依然是那个拍板的人。
她说：“那么你大，还是我大？”
我看了她一眼，沉默，然后说：“当然你大。你领导我，你相当于我的领导吧。但是，假如你认为你是我的顶头上司，我必须服从你的指令，那么，你就误会了你是我领导的比喻了。”我补充说：“我与你的关系，就像你是大户人家，要办大事，人手不够，我是来当你家帮手的，你才是当家人，我说清楚了吗？”
她高兴地点点头。在教会事奉，彼此关系说清楚比较好，关系理不清楚，事情就办不明白。我喜欢农村人的直率，杨姊妹是一个直率的聪明人。虽然此刻她的直率让我感到意外，甚至不适，可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做好圣工，也便释然了。
每一次散步回去，杨姊妹总是陪我去教堂，然后才回自己家。我总是要求她等我反锁好二楼走廊里的防盗门，再打开卧室的灯，才可以离开。她总是认真地站在教堂的大门口，看着我，直到卧室的灯亮了才走。我能够感受她凝视的目光，带给我的温暖和安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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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五、第一次聚餐】

黄昏后的散步过去大概三四天的样子，杨姊妹邀我去教会一位姊妹家里聚餐，我不想去。跟大家不熟，我又喜欢安静，怕聊不到一块儿。杨姊妹软磨硬泡，好几次到教堂来找我，最后说出：“如果你不去就是看不起农村乡下人。”她的话给我太大压力，尽管我不喜欢被人勉强，也只好去。
后来我才慢慢发现，那里的弟兄姊妹大多喜欢勉强人，觉得对你好，你就必须接受。而我与人相处的方式是彼此尊重，互不勉强，因此不大习惯，为了融洽关系，也只好入乡随俗。比如他们送你新鲜蔬菜、瓜果、鸡蛋等等，我都感恩地收下，只是看着许多吃不完的鸡蛋蔬菜，心里也会生出甜蜜的烦恼。唯有好好事奉上帝，放下离开的念头。
几天后，杨姊妹和教会其他几个人带我一起去聚餐，从教堂走到请吃饭的姊妹家不远。姊妹家的房子很大，大号的双层圆桌已经摆好，可坐十五人以上。陆陆续续人都来了，都是教会里的骨干，其中许多人彼此之间有亲戚关系。按教会惯例，谢饭祷告本该由唯一的牧师——也就是我来带领，但我推给了杨姊妹，她是教会负责人，我想告诉大家，虽然她是平信徒，可我没有凌驾于她的意思。
热炒、冷盆上了几十样，色、香、味俱佳。杨姊妹坐在我旁边，总是夹菜给我，排骨和红薯粉红烧，是当地的特色菜。红薯粉烧好了是块状的，有排骨和酱油的鲜香，有嚼劲、有韧劲。杨姊妹知道我喜欢吃，她在盘子里翻来翻去，挑肉多的排骨、夹大块的红薯粉给我。我暗暗在台下推她，低声叫她不要在盘子里翻，她说没有关系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桌菜能有那么多，野生鲫鱼、红烧猪爪都是我喜欢的。如果让我做，三天都搞不定——但正因为我不擅长这些，才更要守住自己讲道的本分。大家边吃边聊，我插不上话，也没有主动说，更想听他们说。一个弟兄是当地搞建筑的老板，他是杨姊妹的亲戚，经常开奥迪到教会礼拜，财大气粗，说话嗓门大，他的妻子在教会诗班负责弹琴，也是教会堂委会成员，而他不是。他叫大家安静，有话要说：“金牧师来我们教会，我们非常高兴，今后在杨姊妹的领导下，一起把教会的事工做好。”有几个人附和，其他人默认，他的妻子笑着看了大家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话。我用微笑说，我听懂了。争权这种想法，对我而言太荒谬了。我环视一眼这一桌热闹的人，有点后悔来参加这个饭局。也许我不来，就不会有这个饭局。
本来就不想人误会，以为我是来当教会负责人的，我不想当，也不适合当。谁有什么特长，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，我一概不知。而且当负责人琐事太多，我情愿下功夫传讲上帝的道，做好按时分粮的工作。
后来我在教会堂委会上表态：我服从堂委会安排的圣工，并且尽所能做好本分。其他的事情你们继续按照以前的做法，我不参与，除非你们问我，我可以说自己的看法，如何执行，要不要执行，由堂委会和杨姊妹决定。
我问大家有什么看法，他们说好的。接着我说，有话在会上说，会上不说，会后就不要说了，以后都要这样，他们说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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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六、事奉的权柄】

大概是3月下旬的一个上午，天气不错。我吃过早饭，正要去楼上学习。教会里的一位姊妹来找我，我们俩坐在一楼餐厅里说话。姊妹说，葡萄园主为什么给工作一小时的工人一钱银子的工钱，与工作了一整天的工人一样，是不是不公平啊？我反问她，你是怎么想的？她的脸突然严肃起来，声音拔高了说：“我不知道，你是牧师，你告诉我。”
原来她不是来交通的，倒是像来查考的。之前安徽的同工曾告诉我，我们安徽的姊妹非常强悍，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。她竟然用这种态度来查考一个牧师，是令人不愉快的。
我挺直身体说，首先园主没有不公平。工作一整天的人要求的并不是公平，而是隐藏在公平背后的贪欲作祟。说好工作一天一钱银子，得到一钱银子，这个叫做公平。
我问她：“你是不是同意？你可以反对，但必须说出理由”，她说同意。
我说，工作一小时也得一钱银子，那是园主仁慈地赐予。银子是园主的，他爱向谁施恩，完全是他的主权，他人无权过问。姊妹静静的看着我，撇了撇嘴，终究还是没有出声。
我接着说，早上就到葡萄园工作的人，看到园主慷慨地给予后来者一钱银子，他们以为自己也必可以多得，但是恩典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，他们无权要求园主必须慷慨。这种要求本身暴露了他们的贪心，同样也暴露了他们对园主主权的僭越，必然遭到园主的拒绝。园主说：“我的东西难道不可随我的意思用吗？因为我作好人，你就红了眼吗？”（太20:15）“红了眼”三个字，一针见血地揭示了他们内心贪婪的本质。
姊妹低着头，红着脸，不说话。
我喝了一口水说，这个比喻，不是主耶稣用来教导人如何经营自己的企业，老板不管工人做多做少，都发一样的工钱，企业早晚倒闭。而是告诉我们，上帝是施恩的主，主权在上帝。难道你要用公平的幌子，僭越上帝的主权吗？她张大眼睛盯着我看，好像不认识我。
我停了一下，看着她的眼睛说，让我来告诉你关于人的真相：人是被造的，人是世上的客旅，人需要被救赎。
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？她轻声说没有了。
送走查考我的姊妹，心里有了一个想法，必须找教会里的两个人交通，一个是负责人杨姊妹，一个是弹琴的刘姊妹，她是堂委，受过一定的神学培训。她俩若没有异议，查考也就结束了。
当天下午，刘姊妹正好到教堂来看我，我问她圣经的重点是什么？她不假思索地说“神的爱”。上帝的爱是真实的，但圣经叙事的主线不是抽象的爱，而是基督和上帝的国。
刘姊妹说：“基督救我们，赐给我们许多的恩典和各样的福分，这就是神的爱。”
我说基督为我们钉死在十字架上，完成救恩，使我们被称为义人，把我们带到上帝的国里，从而建立上帝的国，这是救恩的终极目的。你不要以为基督来就是叫你享福，这样理解救恩，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错误里，把信仰变成获益的工具。
刘姊妹皱着眉头，眨眨眼睛，把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自己的手指头上，我却一直看着她，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，然后问她：“天使是怎么堕落的？”她猛地仰起脸来，又不假思索地说“骄傲”。我说天使为什么会骄傲？她蠕动着嘴唇，说不出来。
我停顿了一下，告诉她，上帝的长子是基督，上帝的使者都要拜祂，天使长不服，不肯拜，于是就堕落了（参来1:6），所以，骄傲是七宗罪之首恶。刘姊妹脸带微笑，看了我好久。
第二天下午，我去杨姊妹家找她，从教堂走到她家，两分钟就够了。她正好在家，我直截了当问她，人生下来就有罪，两个重生得救的义人，罪已经得了赦免，为什么生下来的依然是罪人，而不是义人呢？她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，要我告诉她，我不肯。我说要像寻求隐藏的珍宝一样，去寻求真理，才配得着。于是她说明天给我答案，我说参考书上没有答案，我等着你。
后来我告诉她，主耶稣说：“从肉身生的，就是肉身；从灵生的，就是灵。”（约3:6）父精母血生出来的都是罪人，从灵生的才是义人。保罗对哥林多教会的弟兄姊妹说：“因我在基督耶稣里用福音生了你们”，这就是从灵生的。
自此以后，没有人再查考我了，我的事奉也开始进入状态。牧师在教会里不可无故被人轻看，以免所讲的道也被轻看。我维护的不是个人的脸面，而是事奉的权柄。尽管事奉的权柄从上帝而来，但是牧师必须在事奉中，用属灵的恩赐印证事奉的权柄。没有属灵恩赐的印证，事奉的权柄必然受到质疑，真正从上帝所领受的事奉的权柄，必定经得起检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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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折之后，故事走向尾声。下一篇是本系列的最后一篇。两日后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