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篇（第7-10篇）

【坟场里的教堂·修订合集版｜之三·完】

接前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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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七、这个世界真的有神迹】

清明节前几日，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。起初以为是结婚，后来看见有人在坟前烧纸，才知道是上坟。此后每一声鞭炮，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复活节与清明节恰在同一天。我预备讲章到天黑，渴了，想给茶杯里加水，发现热水瓶忘在了办公室，外面还下着小雨，我犹豫要不要去办公室拿热水瓶？我看了看卧室的门。站了大概一分钟。也许两分钟。
口渴赢了。只好硬着头皮去。我拿好热水瓶转身向卧室走去的时候，透过办公室门上的玻璃——尽管有磨砂窗贴遮挡——仍然能隐约看见一个黑影。样子挺斯文的，微微低着头在外面走廊里徘徊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走路的样子非常稳。不是飘，是走。他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，微微侧了一下头。我看不清脸，但我知道他在笑。不是善意的笑。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里面”的笑。
这不可能，防盗门是反锁的，北面的窗户外面加装了不锈钢防盗窗，外人不能进入。正在这个时候，又看见黑影从办公室门口走过，我明白了不是眼花，我感觉心脏骤然狂跳，双手微微发抖。
我抱着热水瓶，迅速冲进卧室，关上门反锁，办公室的灯也忘了关，亮了一整夜。到了卧室以后，立刻放下热水瓶，紧握双手，呼求耶稣基督的名字，祈求上帝不容黑影侵害我。“耶稣。”我说。然后是沉默。我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。
“耶稣。”又说了一遍。
我一个人在卧室里祷告着，却渐渐呆住，怔怔地看着靠走廊的窗户，巨大的黑影好像要从窗户压进来，现在不再斯文了，而是非常凶猛。我嘴唇哆嗦，不知道怎样祷告了。平时熟悉的经文不记得了，只记得一句，主说“我必不撇下你，也不丢弃你”，我不停地默念这节经文，不断地呼求主耶稣基督的名字。
我没有大声喊叫，即使喊叫也不会有人听见。卧室靠走廊的窗户，窗帘是拉好的，透过窗帘，依然能看到黑影，黑影撞了一下防盗窗。又撞了一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，他弹了出去——被一种我看不见的力量推出去，消失了。
走廊空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僵住了，掰不开。想站起来去喝水，腿却像灌了水泥。硬到动不了。喉咙干涩，头皮发麻。
我稍微松了一口气，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经过那一夜，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，没想到第二天还有更大的考验。
次日清晨，天已放晴。给我烧水壶的老姊妹，早早地来到教堂，做各项准备工作，每个礼拜天都是如此。她来的时候，总是给我带两个米饼，我曾无意中在聊天的时候说过，靠近她家附近店铺里的米饼很好吃，她就每个礼拜天给我带米饼。
我刚刚在餐厅里坐下，要吃米饼，杨姊妹来了，给我四个肉包子，说托人排了长队买来的。我说有米饼吃，包子你自己吃吧，她夺过米饼，非要我吃肉包子。杨姊妹明明知道我有米饼吃，所以我有点诧异，其实我不喜欢吃肉包子，喜欢吃米饼，但是拗不过她，就吃了两个。
弟兄姊妹陆陆续续来到教堂。今天是复活节，人比平时多一些，重要节日的礼拜，总是比平时人多。礼拜开始，我和唱诗班走上圣台，主礼人开始读经、祷告、会众唱诗，当唱诗班献唱的时候，我的胃突然痉挛并绞痛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，之前之后都没有。我非常紧张，昨天的惊吓消耗了许多心力，担心撑不住。我强忍住疼痛，极力保持身体平衡，挺直腰背，不让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。我祈求上帝不要让我在圣台上倒下去。一个牧师在复活节的圣台上倒下去，可能会引发不少流言，绊倒许多人，所以我不可以倒下去。唱诗班的献唱马上就要结束了，就要轮到我了，我焦急地默默祷告，痉挛和疼痛开始减弱，越来越弱，我走上讲台的时候已经好多了。
那天，我的讲道充满能力。礼拜结束，胃不疼也不难受了。也许还是吃老姊妹的米饼稳当，肉包子不太适合我。
这个世界真的有神迹。
我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是什么，但我知道事情就这么发生了。就像我不知道明天还会遇见什么，但我知道那一夜，我的上帝没有撇下我。
祂从来都没有撇下我。
就在那个恐怖的晚上之后，我不用天天与恐惧苦斗了。我经历了上帝话语的大能，每天早上，拉开窗帘，看外面的坟墓。它们还在那里。和昨天一样。可我看它们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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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、无处不在的存在】
4月，春正浓，早上在二楼走廊，望着静悄悄的乡村。教堂门前少有行人的小路，路边的竹林和开阔的田野。一只细瘦的松鼠，在杨姊妹家的房檐上窜行，一晃就不见了。心里动了出去的念头，看看那里的大山，去我坐在床沿上看到的远山踏青，应该很惬意。只是不知道往哪里走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那辆崭新的自行车，丘陵地区，路面时有起伏，饱受恐惧折磨而变得瘦弱的我，又能走多远呢？
教会里的一个姊妹，约我去她二姐家那里采茶，我立刻答应了。她二姐嫁到山里一户人家，那里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茶树。从教堂开两轮电动车，大概半小时就到了。
她二姐出去打工，只有她二姐的公公在家，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，就一头钻进了茶园。大概不到半个小时，我就喊累，姊妹说：“我不累，你休息吧”。
我们捧着采好的茶叶，高高兴兴地回去了。一个上午，累得腰酸背痛，最终姊妹帮我炒好以后，才得了一两多一点茶叶。采茶也是技术活，总算体验过了，有点得意。这是我来到这里最放松的一天。
第二天吃好早饭，不想总是待在教堂里，便去附近转转。教堂北面围墙不远处，有一大片竹林，深处便是先前见过的那片巨大的坟场。竹林紧靠路边，有好多笋。心中狂喜，赶紧回教堂拿了一把刀和塑料袋，去挖笋。
路边那么多笋，摸摸这个好，看看那个也好，挑来挑去，挖了两个不大不小的，既不太老，也不太嫩，这样才最好吃。欢欢喜喜回教堂做肉片炒笋，美美的吃一顿。上海市场上笋很多，但是刚刚挖出来的，马上下锅做成菜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。
中午就吃肉片炒鲜笋，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。还是吃了不少，一大盘笋炒肉，我吃掉了将近一半。出去走走，好消食。不知不觉又走到先前挖笋的地方，突然有了新发现，刚才挖的笋，是贴近四个连体坟墓的地方挖到的，挖断的笋根就在坟墓旁边，断口处湿漉漉的。先前的惊喜变成懊恼和悔恨，比笋大那么多的坟墓竟然没有看见，眼睛里只有笋，我怎么就那么傻呢？出门散步遇见坟墓，挖个笋也能遇见，坟墓真的成了无处不在的存在。风吹过，竹叶沙沙作响。我仰天长叹，任凭头发在风中凌乱。
想到坟墓里的枯骨，胃里一阵翻腾，一阵恶心。吐了几口酸水，又干呕了几下。我伫立在竹林前，用手捋了捋胸口，然后飞奔到教堂。
倒掉了。恶心，以及挖笋的新奇和快乐一块倒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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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九、回上海】

我终于病了，身体像一台过载的机器，需要按暂停键。明天回上海，火车票买好了。杨姊妹好几次问我，还来吗？我说康复以后，一定再来。
行李比来的时候更简单，大部分衣物、书籍等留在这里，只带少部分随身用品，以及我亲手采摘的宝贝茶叶，必须带回去，分分钟就整理完毕。随即斜靠在床头，看着行李箱孤独地站在那里，仿佛是与我相依的旅伴。我风风火火地带着它来，又有气无力地带着它回去。而箱体火红的颜色，却像我来时的热情。
我有些后悔对杨姊妹说“一定再来”，为什么不说“看情形”再定，然后再“看情形”就不去了，这样我就逃脱了，同时又避免被人议论：“牧师被坟墓吓跑了”。但这个念头刚起来，我就知道——我不能以任何借口离开，因为那是不诚实。必须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，才可以走。我被这里的蓝天、远山、竹林所吸引，过分理想化这里的一切，教训还不够深吗？
那么，我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？这里的弟兄姊妹普遍有一种观念，要爱上帝，否则上帝不祝福。一般来说，这也不算错，但是这种信仰太表面化，比如没有得到想要的祝福，还要不要爱上帝呢？这种表面化的信仰，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。我深知我也没有能力改变他们，留下，只是为了等待上帝的一句话：“你可以走了”。
这里总是静悄悄的，除了风声，还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。我靠在床头久了，头颈有点酸，于是走到东面的窗口，看着窗外开阔的田野，远处的民居，还有田头四个连体坟墓，没有了丝毫恐惧，却有了掺杂迷茫的离愁。我没有任何想倾诉的冲动，喜欢一个人静静的思想。信仰不是交易，不是向上帝获取利益的筹码。
《约伯记》记载了上帝与撒旦的一场争论，上帝说人可以单纯信仰祂，撒旦却认为人的信仰有价格、有临界点——当损失和痛苦足够大，人必然会背叛。苦难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一切，但不必然摧毁一个人的信仰。重点不是苦难是什么，而是人在苦难中呈现出的信仰品质是什么。约伯的坚贞证明撒旦的信仰价格论输了，这就是《约伯记》唯一需要给出的答案。
那么，我如果借口就医，不回到安徽农村教会继续事奉，在上帝面前没有任何正当性。喜欢的地方就事奉，不喜欢的地方就找借口离开，这样的事奉与信仰价格论有什么区别呢？忠诚是信仰的根基，离开忠诚谈信仰、谈爱、谈事奉，都是捕风。人不是不喜欢忠诚，只是不喜欢为忠诚付代价。那么，没有代价且回报丰厚的忠诚，还是忠诚吗？不肯背十字架的事奉，与谋生的职业何异？
天色渐暗，拉好窗帘，睡觉，明天回去。
杨姊妹和教会弹琴的刘姊妹，一早就到教堂来送我，刘姊妹的丈夫，大嗓门的建筑老板，开着他的宝蓝色的奥迪，送我们去火车站。
回到上海家里，朋友来看我，惊讶地说，一个月不见，怎么变得又瘦又黑？我笑笑说：“喝茶”。便拿出自采的宝贝茶叶，拈了几根，放在茶杯里，然后说，这是我亲自采的茶，很香的。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才拿出来请你们品尝，其他人是没有这个口福的。朋友们相视一笑，不说话。我知道他们嫌茶叶放少了，于是轻轻的把嘴角上扬了一下，看着他们说，我家还有不错的龙井，是我买的，可以随便放，要不要换龙井？朋友们异口同声地说，不要，就喝你亲自采的宝贝茶。我抿着嘴笑了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赶紧往茶杯里倒热水。
看那几根茶叶在杯里翻滚、舒展、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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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十、唱诗班】

在上海休养了一个多月，于2021年5月底，我又回到了安徽农村教会。由于厨房潮湿，竹筷子和平时常用的砧板发霉了，我只好把筷子扔掉，去那里的大超市买了几双不锈钢筷子。我在教堂里又找到一块砧板，将就着用，没有买新的。
有一件事搁在心里，一直想说出来，始终没有说。一方面担心由此与当地教会同工产生龃龉，另一方面来这里不久，不想做事太急躁，影响团结。这一次来，我打定主意，必须解决这件事。我当然知道情商高的人，是不会主动介入容易得罪人的事。去吧——高情商。
礼拜的时候，教会唱诗班献唱，穿统一的白色圣衣。教会负责人杨姊妹的女儿，喜欢穿红色的衣服。她不是唱诗班的成员，却擅自登上圣台，穿着红色衣服站在第一排最旁边，特别显眼，特别不协调。有一天，我终于忍不住问唱诗班的一个姊妹，为什么杨姊妹的女儿，总是擅自登上圣台？姊妹说，我们叫她不要上来，她不听，杨姊妹也叫她不要上来，她也不听。大家不方便多说，就只好一直这样了。
虽然我理解大家的立场，但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。砧板可以将就，而有些事情不可以将就。耶和华说：“我在亲近我的人中要显为圣；在众民面前，我要得荣耀。”（参利10:3）上帝是爱，上帝也是烈火，是威严的，不可轻慢。唱诗班的献唱是献给上帝，归荣耀给上帝，是神圣的，擅自登上圣台的行为，是不可接受的。
教会唱诗班，每个礼拜天上台献唱的人，至少有十几位，男少女多，都是中老年人，老人居多。唱诗班不分四声部，也没有指挥，但是他们的歌声同样悦耳动听，不像农村老妈妈唱出来的。
教堂里的院子很大，也一直保持很干净，是教会清洁组的姊妹，勤劳工作的成果。院子里有一个简易车棚，车棚外面不远，就是那片竹林——挖笋遇见坟墓的地方。南方六月午后的太阳，晒得水泥地发热，我躲在西墙的阴凉里徘徊，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杨姊妹开口。花坛里栽种不久的花，现在已经枯死了，刚刚被清洁组的姊妹清理掉。看着被清理出来的光秃秃的泥地，心生怜惜，好好的花，怎么就养不活呢？
我决定去找杨姊妹谈谈，这就去她家。杨姊妹家的院子挺宽敞，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，很茂盛，可惜不是结果子的时候，不然一定摘一大捧鲜枣，吃个痛快。
我和杨姊妹坐在堂屋里。杨姊妹给我沏了一杯茶，茶叶鲜嫩碧绿，茶汤黄绿清澄，是好茶。我啜了一口，慢慢地说：“教会唱诗班不错，你要忙家务，又要干农活，还能把诗班带领得这么好，很不容易。”
杨姊妹说：“我们唱诗班的弟兄姊妹都是文盲或半文盲，唱得哪好啊。”她嘴上这么说，脸上的笑却掩不住。
我惊讶地说：“文盲怎么唱啊？不知道歌词，怎么唱得出来。”杨姊妹说：“他们先在家里跟着播放器学习，字认全了，再到教会来练唱。”我说：“教会应该开设扫盲班。”杨姊妹说太忙了，分不开身，没有人教。
我说没有人教，我来教吧。另外，你带领这样一班人唱诗，一定非常不容易，其中的辛苦，你自己最清楚。但是有一件事，还是想跟你说，你女儿不应该跟着唱诗班上圣台，这样不合教会规矩。
杨姊妹叹了一口气说，我一直叫我女儿不要上去，她不听啊。她从小身体不好，现在这么大了，还是很弱，所以就不忍心严严地责备她。我也知道这样不好，我会再去好好劝她。
礼拜天，杨姊妹的女儿不上圣台了。我坐在圣台的牧师椅子上，她歪着脑袋朝我笑，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，微微点点头。她也点点头。
后来我亲自担任教会扫盲班的老师，截一段柳树枝，剥了皮两头打磨一下，就成了教棒。教他们认字，回答问题。我给写字板上的汉字注上拼音，左手拿着话筒，右手用柳树枝做的教棒，指着拼音或汉字，叫他们跟着我读，他们读得很大声，比我用话筒的声音还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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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记录了在安徽农村教会事奉的一段经历。感谢你读到这里。如果你也有类似的经历，欢迎在评论区聊聊。（本系列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