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好，我是张敏，武汉外卖员。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《万家灯火处，一骑驼铃归》。今天开始连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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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 青葱少年事 懵懂少年心

青葱岁月，懵懂少年，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，无论是身边的事、物，还是人，我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，去探索未知的世界，来给平淡如水的日子增添一点乐趣。

某日，我在无意之间翻找东西，发现了爸妈藏起来的秘密——一盘VCD光盘。一时好奇之下，我打开电视机播放了起来，当赤裸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时，我顿时心潮澎湃、面红耳赤，体内热血沸腾、血脉翻涌。从此以后，我就像掉进了这个无尽的深渊，一发不可收拾。

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，我在阁楼里继续看着那些画面，神困体乏之下竟然睡着了，电视机里依旧播放着露骨的内容。可怕的是，我妈正好要上阁楼找东西，这场丑事就这样被她无意撞见。看到这种画面，我妈瞬间暴怒，两巴掌就把我打醒了。我慌忙关掉电视，然后被我妈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下午，她手里的衣架都被打劈了，说我从此以后就算是废了。我腿上、背上伤痕累累，哭得声嘶力竭、喉咙沙哑。阁楼下面就是我的床，我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，吓得瑟瑟发抖，心想等我爸回来，他不得抽出皮带把我往死里打。

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，我爸回来得知这件事后，一向脾气暴虐的他，竟然没有打我、骂我，反而一反常态，语重心长、循循善诱、慢条斯理、慈祥温和地教育我。这让我莫名其妙，这跟以前和我妈打架时那个暴躁的爸爸，简直判若两人。因为这件事，后面几天我都心不在焉、寝食难安。

初中的校园生活对我来说，过得枯燥乏味，学学不进去，玩玩不出个所以然。得过且过的我，每天过得像行尸走肉一样。

读书期间最期待的事情，第一就是当时情窦初开，我谈恋爱了，每天能和小猪猪递纸条，互传爱意是读书期间不可多得的快乐。第二是放学以后去中医学院打篮球。第三我是个超级影迷，周六中医学院放露天电影是我的最爱。

每所学校都会有自己的小团体，什么十三太保、八大金刚、七匹狼之类的。我跟几个要好的朋友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，不过我们的名号比较特殊，号称文华五兄弟，叫东淫西荡南色北黄中禽兽，并且还拟写了一份《五兄弟好好学习协议》，内置协议十几条，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住了，大概率就是好好学习、天天向上、有福同享、有难同当这一类充满正能量的话。每个人都要签上自己的大名：阳威、小强、小俊、阿飞、张敏，最后还要盖上指纹，这样才显得正式。

协议内容里有这么一条：不准早恋，不准谈恋爱。可是，五个人当中，只有我在谈恋爱。也不知道是谁向班主任王老师打了报告，跟老师说了我谈恋爱的事，老师还专门找我谈了话。于是，我一咬牙一跺脚，跟女朋友小猪猪分了手。分手那天下的雨，我都感觉就像是我流下的悲伤的眼泪。

青春期的恋爱总是那么懵懂且无知。过了段时间，我又悄悄和小猪猪和好了。彼时的爱情就像是一剂灵丹妙药，一扫我身上多年的颓废，让往日沉默寡言、多愁善感、蹉跎自卑的我，变成了一个阳光开朗、能言善辩、心思活泛的少年。那段青春懵懂的时光，是我人生当中不可多得的美好时光。

阳威是个转校生，刚来武汉不会说武汉话，学说武汉话的时候，还闹出过笑话，早上我们一起过早（武汉话吃早饭），买了烧麦，武汉话里面烧麦不叫烧麦，叫“烧墨”，武汉话语速较快，语气较低，江湖气息很浓郁，聊天的时候，他无意之间跟我们说，早上吃的“草莓”还蛮好吃的，我们刚开始也是没听懂，愣在原地，一头雾水，后来一通比划解释过后，才知道是他听岔了音，闹出了笑话，于是阳威这个鹦鹉学舌的故事，就成为了我们一时之间互相打趣的小插曲。

后来的一天，我们一起打篮球，他在三步上篮的时候，重心不稳摔断了手，手当时就肿的比馒头还要高，自打从这以后，差了阳威，我们这个小团体就像是解散了一样。

在中医学院打球的时候，我碰到了伟伟（小学同学，以后会详细介绍）的表弟。小家伙年纪轻轻的，便烟不离手。我问他烟是哪里来的，他说是偷他爸爸的，已经抽了一两年了。每当我好奇地问他：“抽烟是什么感觉？”他都会不知所云地说：“没感觉。”我便纳闷起来：“那为什么不戒掉？”他一本正经地回答：“抽烟只是一种习惯，就像渴了要喝水，饿了要吃饭。”我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，但我最喜欢看他这种深谙世道的样子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，明明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，却又那么少年老成。

五兄弟里面，还有两个人抽烟，一个是阳威，一个是小俊。每次去阳威家玩，他都会把我带到他家楼顶天台，然后从他妈妈晒的风干鱼肚子里，摸出一支他精心藏起来的散烟，点着以后，黯然销魂地品鉴着每一口，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嗜烟如命的老烟鬼。在天台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他，肆意挥洒着自己的青春，随着吐出来的烟，飘散在空中，飘向远方……

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不抽烟，自然也理解不了一个烟民对香烟的渴望，更体会不到其中的各种滋味（现在的我理解了，因为现在的我也是烟不离手）。每次跟小强去找他玩，他都拿我们当幌子，跟他妈妈说去天台玩，实际上是跑到天台抽烟。我也苦口婆心地劝过他戒烟，可他依然我行我素。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，就把他的打火机抢了过来，砸了个稀巴烂，并且扬言他要是再不戒烟，从此以后就要跟他恩断义绝、割袍断义。然后，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天台的围墙上，在落日余晖的照映下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我们跟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，内心深处都充满了迷茫、彷徨，还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……

阿飞是一个孤儿，住在胭脂山上的孤儿院，靠近昙华林。他取名叫飞，是因为他妈妈在生他的前一天晚上，梦到了飞机在天上自由翱翔。他也跟我一样，内向、害羞、少言寡语、不善言辞。我跟他比起来，只能说各有各的苦。因为小时候，我爸妈天天吵架，他们在我心里算是可有可无，我常常幻想着一个人出去浪迹天涯。小时候心里还想着，如果我到了阿飞这样的地步，依然不想住孤儿院，现在看来，这不过只是我个人年少无知、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。

心里有这种想法，是因为阿飞跟我讲了很多孤儿院的故事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，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矛盾，在孤儿院里面生活，也需要学会察言观色、阿谀奉承，要懂得低头迁就，才能在夹缝里求的一丝安稳，可能是从小待在那样的环境里面生活，又或是自卑心理，总感觉经过生活的磨砺，让阿飞这个人变得谨小慎微，他总是佝偻着背，双手插兜，走路轻手轻脚，说话声音放得很低，一举一动都透着害怕打扰别人的小心翼翼，正是这种防御性姿态，让年纪轻轻的阿飞，看起来像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。只有偶尔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子时，才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模样。

我这个人天性正直，受不了这样复杂紧绷的人际关系，更看不得他活的如此局促不安，当然，阿飞住孤儿院并不是他想要的，他当然也想有一个温馨的家庭。对阿飞后来的生活我了解得并不多，因为初中以后，我们就失去了联系。

只记得有一次双休，我，小强，小俊，阳威，我们四个人拿着篮球，去孤儿院找阿飞玩，当时阿飞跟一帮人在院子里打扫卫生，隔着围栏，我们大声喊着阿飞的名字，叫他出去打篮球，阿飞透过围栏望着我们，一副欲言又止、心事重重的样子，他的室友看出了他的窘迫，替他说：我们这里有规矩，除了上学的时候，其他时间段不能随便出去。然后我们一群人就没心没肺嬉笑打闹的离开了，望着我们一群人离去的背影，阿飞站在围栏那里看了好久好久……

我们的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渐渐消散，手里的篮球还带着少年人的热气。我无意间回头，恰逢一阵风吹过，阿飞的身影在围栏后微微晃了晃，像一只被锁住翅膀的鸟。那一天的阳光很好，却没能照进他眼底的围墙。

篮球在我们手里传来传去，磕碰出清脆的声响，与身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交织。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围栏，阿飞的衣角轻轻晃动，他始终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把目光黏在我们越走越远的背影上。直到我们拐过街角，那道围栏后瘦瘦的身影，还立在原地，像一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木桩。

后来我才懂，那道矮矮的围栏，从来不是隔开院子与外面的路，而是隔开了我们那时无法共情的两个世界。多年后我再想起那个双休，篮球在掌心的弹跳声早已模糊，唯独清晰的，是阿飞站在围栏后，被阳光拉长的、孤零零的影子。那影子像一枚钉子，把少年时的无心之失，牢牢钉在了我往后的岁月里。

其实我跟阿飞一样，从小就在自卑里泡大的。怕被人笑话，怕说错话，怕做错事，连走路都低着头。可现在回头看，我想告诉所有还在这种情绪里打转的人——活着是为自己活的，不是活给别人看的。这世上最难得的，是心里干净。人不能跪着活，跪久了，就站不起来了。

小强的爸妈离婚了，他爸妈一人轮流带他两年。一到礼拜六礼拜天，我就会跟阳威买瓶啤酒和卤菜，骑着爷爷送的自行车，去小强家的出租房，然后小酌一杯。小强总是说自己不胜酒力，却也总是一个人，默默的往肚子里灌着最多的啤酒。可能是人人都有伤心事，只是未到伤心时吧！他爸妈在离婚以后，依然单着，都没有再找。后来成年以后，小强妈妈通过努力，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，却在离退休的前几天倒下了，走得很突然，从此便告别了这个让她受苦受难的人间。小强妈妈也是一个苦命人，辛苦奋斗了一辈子，一天清福都没享受过。

人生之路走走停停，有的人永远都在赶路，从来没有驻足停留，认真看看脚下的风景。小的时候等长大，青年等有钱，中年等退休，老年等孩子结婚，孩子结婚等孙子长大，反复循环期待着。等待与期待是最可怕的牢笼，它就像无期徒刑那样，偷走你的时间，偷走我们的幸福。生而为人，应该及时行乐，哪怕是买一束自己喜欢的花，犒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欲，欣赏一下江河湖海、大好河山。你是值得的，记住我们从来不是为别人而活，我们应该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，做自己，活出自己的精彩。

一直到现在，我偶尔也会找小强喝喝酒。一次酒过三巡之后，他跟我说，他在单位体检时查出了三高：高血脂、高血压、高血糖。我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，该治治，该吃药吃药。他摆了摆手，苦笑着说：“不检查就什么病都没有，一检查哪哪都是病，哎！算了，就这样吧，我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，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吧！”

哎！就这样吧！一句轻飘飘的“就这样吧”，却说出了多少看淡人间疾苦的无奈。

小强依然颓着，就像是从来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内心世界，也从来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内心深处。他就这么一个人，一直躲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坐着，默默坐着……

少时，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不信人间有别离；
如今，清茶薄酒观星辰，灯火阑珊不可及。

愿往后余生，我们都能带着青葱岁月里的赤诚，接纳生活的不完美，在柴米油盐中守护热爱，在风雨兼程中温暖相依。让每一束阳光都能穿透岁月的褶皱，照亮心底的阴霾，纵使历经寒来暑往，也始终保有对生活的热忱，活成自己曾经向往的模样——不辜负过往，不辜负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