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好，我是张敏，武汉外卖员。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《万家灯火处，一骑驼铃归》。今天开始连载。”

本书已在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完成确权登记，未经授权不得转载，如有商务合作，请私信。

20 拙心悟世情 稚心飘远方

在做了一年保安以后，爸爸结拜兄弟细胜叔那里缺一个学徒，在爸妈象征性征求我的意见后，我点头同意了去他那里学手艺、学做生意。我妈苦口婆心的劝导我，以后去了叔那里，眼里要有活，事要抢着做，好好学做生意的门道，千万不能偷懒贪玩，不能辜负叔的一片好心。

叔是做建材生意的，店铺开在汉口百步亭建材批发市场，店名叫：远方建材。能去叔那里学一门营生，让我内心无比憧憬的同时，又充满了深深的担忧。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，让我的骨子里透着深深的自卑，从始至终都是对自己持否定态度，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的好，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市场里站稳脚跟。

叔这个人爱玩，每天东家串串，西家走走，不是下棋就是打牌，很少守在店里正经看店。而我本就是一个内向，害羞，不善言辞的人，每当来了客人以后，我就紧张到手心冒汗，说话结巴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当顾客问我这个瓷砖怎么卖的时候，我说话声音就跟蚊子一样回复，当顾客第二次询问的时候，我的脸就涨的通红，脑袋一片空白，第三次过后，顾客就彻底失去耐心了，直接转身换下一家。

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手足无措，内心不断的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，怒骂自己没用，不断责怪自己又损失一单生意，然后就这样陷入无限的自责当中，严重的精神内耗，心理焦虑压抑的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一直到现在，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做销售的这块材料，天生就少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。

万事开头难，就这样浑浑噩噩、胆战心惊地过了三个月，我才成功开出了人生当中的第一单生意。那天晚上叔叔很高兴，特意买了两瓶啤酒，和我一起庆祝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，我也天真地觉得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好，有了这第一步给我打样，我才慢慢找回了一点点自信心，当时就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，将来我肯定能越来越好的。

叔叔有两个女儿，一个儿子，两个姐姐只比我大几岁，大女儿素珍，二女儿慧珍，两个姐姐长的都眉清目秀，明眸皓齿，身材匀称，模样十分标致。经过多年的市场历练，她们两个都成了做生意的一把好手，能力出众，很是厉害，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店铺，一年下来，净利润赶上两三个白领的工资了。两个姐姐对我都挺好，我生病了她们带我去医院检查买药，时不时的还给我买衣服和好吃的，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。

大姐儿女双全，两个孩子聪明可爱，大姐每天嘻嘻哈哈的很快乐，满目春风，性格开朗大方，不过，跟叔一样，也是一个爱打牌爱玩的人。大姐眼光毒辣，实力雄厚，09年就在隔壁百步亭花园买下了一套房，当时一平八千多，这让当时一穷二白的我想都不敢想，打心底里佩服。

一次夏天，细姐（黄梅话，意思是小姐姐）逛街回来，特意买了一件格子衬衫给我让我试穿，我穿上以后大小合身，版型好看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我的心里高兴得无以复加，当时高兴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，内心激动万分，我感觉我的心都要被感动化了，甚至有点无语凝噎，当然这些情绪我都没有表现出来。从小在缺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，根本受不了别人对他好，那种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善意，真的能铭记一辈子。

细姐看我穿的好看合身，就笑着说下次逛街，多买两件给我。不知道是我的性格有缺陷，还是因为智商不在线，我竟然用硬生生、冷冰冰的口气回道：不用了。其实，我的心里想的是，姐姐对我太好了，让我无以为报，不用买那么多，一件就够了，我已经很满足了。但是，我脱口而出的那种生硬语气，把我自己都吓坏了，我愣愣的怔在原地，张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可想而知，当时细姐的心里落差该有多大，该有多心寒。

每每回想到那一幕，我就觉得我这个人，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，已经不能用不善言辞来形容了，甚至可以用木讷、呆板、情商低、智商也堪忧来形容。这一刻就像一道鱼刺，牢牢卡在我的喉咙里这么多年，性格缺陷不是理由，我不应该辜负那些对我好的人，更不应该让真心待我的人寒心啊！现在无论我说什么，都已经无法挽回年少无知时所犯的错误了，但是我还是想跟细姐道个歉：对不起，细姐。

小良子的哥哥大良子，在那段时间学驾照，成了市场里人人打趣的笑料。一个科目一能挂五六次科，科目二也是挂科两三次，科目三也频频挂科，细姐跟他同一批报的名，驾照都拿到手好久好久了，他还在一次次考试，连驾校教练都烦他烦得不行。不过，人总归是有所长，有所不长，不可能做到事事精通、面面俱到，他做生意也很厉害，能在高手云集的市场里存活下来，没有一个人是孬种。

隔壁店的老板，是叔的侄儿，是一个厉害的角色，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学不来他那种境界。别人买四包填缝剂，市场价二十五块钱一包，他坐那里跟别人聊得天花乱坠，最后能谈到八百二十块钱成交，这件事成了市场里人人传颂的一个传奇故事。可能有人会说，他昧着良心赚黑心钱，但是，生意场上各有各的做法，有人精明，有人实在。不过，我始终学不来那种狠辣与算计，只能守住自己的老实与本分。老话说得好，周瑜打黄盖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，有钱的老板可以在酒吧，一个晚上消费几十上百万，为什么就不能在建材城消费，都是凭本事赚钱，不偷不抢，在他们眼里便是天经地义。

峰哥，卖了两万块钱的板材给别人，私下给了装修师傅三千块钱的回扣。后来买主货比三家觉得买贵了，回来找他扯皮，他退了买主三千，想想还是亏，第二次又来闹着退钱，从早上磨到晚上，又退了三千，最后一次，买主找了一大帮人来准备打架，他又退人三千。最后他一算账，抛开成本不算，他还净赚三千，手段之圆滑，让我望尘莫及。

大姐细姐也总是教育我：趁他病，要他命，心不狠，站不稳。可是这些生意场上的狠辣与精明，对我来说，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，老实巴交的我永远也学不会这些，也狠不下这个心来。

老五，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，以前在厂里上班，后来厂垮了，就在家里好吃懒做，靠他老婆开的一间毛线店养活一家三口，每天不是打牌跳舞就是跟狐朋狗友喝大酒，心情不好还动手打老婆，对家里那个读高中的孩子也是不管不顾。后来，他老婆断了他的经济来源，同时，在叔叔三番五次的劝说下，他才放下脸面来到市场里，跑摩的做搬运，多少有点浪子回头的那种感觉。

当时老五给人的感觉，总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，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穷讲究。你有没有见过穿着西装打领带的乞丐，哎！我见过，老五就是。老五是绝对的人间清醒，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，明日愁来明日愁的活法。有人不吃隔夜的菜，他是不花隔夜的钱，虽然夸张了点，但是，这就是他的性格。

做搬运工，也要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，皮鞋擦的锃光瓦亮，笔直的西裤，干净的衬衫，擦的一尘不染的平板摩托车，和周围灰头土脸，邋里邋遢的搬运工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当时的我，跟大多数人一样，多是用看稀奇的眼神来看待老五，在我们的世界观里，做什么事就应该有个什么样，可是老五跟市场里其他的搬运工比起来，简直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异类，显得那么与众不同，乍一看，还以为他是老板，雇主是搬运工。

站在他老婆的视角，他是不顾家、不负责任的坏男人，但是，用我现在的观念再来看老五，就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潇洒哥。看到他，我感觉我自己就是一个被关在棚子里的驴，偶然间看到了在草原自由驰骋的马，于是，我开始想象自己也是马，但是，我直到今天才明白，我永远不可能是马。

性格虽然可以后天培养，但是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，我就像是一头永远被困在原地的驴，永远只会围着那片地方转圈圈。我的内心也很向往，自己能像在草原里驰骋奔腾的马，我也向往像老五那样的生活，但是，永远也达不到老五的那种境界，也永远都不可能走出自己的内心世界。

有人说老五是自私自利的人，我觉得老五就像是一面镜子，你是自私的人看到的就是自私，你是豁达的人看到的就是豁达。这就好比不懂足球的人，觉得足球没意思，不懂读书的人，觉得读书没意思，你觉得没意思只是你的理解到达不了别人的境地。

每个人的认知能力有所不同，所以也不必事事强求，老五是为自己而活，觉得他自私是想用世俗观念道德绑架他，其实那样自私的是自己，觉得可以包容接受他的人，是豁达的人，对人对事心胸开阔，正所谓：花有百样红，人与人不同。

我觉得人就不应该被定义，有人追名逐利，有人夜夜笙歌，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。人生苦短，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，能够追求和寻找自己所热爱的生活，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功。

每次一开门，老五就来店里翻找报纸，我说今天的报纸还没有送来，他就随便找出一份旧报纸拿在手上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：没有看过的，都是新闻。自己不会的，都是学问。年轻人，好好看，好好学。

老五对我说过的这句话，让我记忆犹新，印象深刻，时至今日，依旧刻在我的心里。

《流浪》·黄梅

我赤着脚，行走在
伏尔加河的河床

我骑着马，驰骋在
呼伦贝尔的草原上

我在鄱阳湖面
泛着轻舟，轻摇着桨

我在普罗旺斯
哼着小曲，随风浅唱

寒冷的夜
窗外树叶沙沙作响
我独自静卧在床上
却从未感到凄凉

因为
我的心，一直在流浪
——致敬老五，致敬自由

成长的旅途，从来都伴着跌撞与迷茫，那些笨拙的瞬间、难解的自我内耗、望尘莫及的旁人模样，终究都成了刻在岁月里的印记，推着我们在世事里慢慢摸索，在得失间悄悄成长。我们学着读懂人心的温热，也学着接纳自身的平凡，学着看见世间百态的鲜活，也学着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。

那些走过的路、遇见的人、听过的话，都化作了前行的光，让我们在磕磕绊绊中慢慢沉淀，在点滴感悟中不断丰盈。不必强求活成别人眼中的模样，也无需焦虑前路的未知，只要始终带着一颗向上的心，在生活里学习，在经历中成长，把每一次经历都变成养分，把每一次迷茫都化作前行的力量，纵使平凡，也能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，慢慢活成想要的样子，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。

时光不语，静待花开，那些默默积攒的力量，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。